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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坡詩註劄記·卷第四 哲宗朝(六)

淨海蓮風 最后编辑于 2023-09-23 19:29:4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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聞子由瘦

  “從來此腹負將軍”句,子瞻自註云:“俗諺云:大將軍食飽捫腹而歎曰:‘我不負汝。’左右曰:‘將軍固不負此腹,此腹負將軍——未嘗出少智慮也。’”

  吳坰《五總誌》謂爲黨進事。宋人詩文多有用此典者,陳與義《積雨喜晴》“西軒一杯酒,未負將軍腹”、姜特立《飯間戲作》“雖曰負將軍,念爾相随逐”、袁説友《野堂惠老惠筍》“腥羶棄去不復念,從渠且負將軍腹”等俱是類。

  譚元春評曰:“甚鄙。”

  友夏雖闈塲蹭蹬,然若非康裕,豈能縱情煙霞數十載?聞此不識人間疾苦語,晉惠帝當喜云“吾道不孤”。

 

 

和陶擬古九首·其二

  “我在阿堵中”句,施元之註云:“《晉·顧愷之傳》:傳神寫照,正在阿堵中。”

  《晉書·文苑列傳·顧愷之》云:“每畫人成,或數年不點目精;人問其故,答曰:‘四體妍媸,本無闕少於妙處;傳神寫照,正在阿堵中。’”知長康所言“阿堵”指目。依德初釋義,子瞻迺謂己處眼中,實甚費解。

  郝懿行《晉宋書故·阿堵》以爲斯語“即今人言‘這箇’”,又云:“凡言‘這箇’,隨其所指,理俱可通。”説是。揆諸和仲前文“酒盡君可起”“有酒從孟公”等句,似當屬意掃愁帚、釣詩鉤間。

 

 

和陶擬古九首·其九

  “遺我吉貝布”句,查慎行註云:“釋氏《翻譯名義》:刼貝,即木棉也。”

  《翻譯名義集》“刼貝”“木棉”皆未見。《通雅·植物·木·吉貝》云:“即刼貝,木棉樹也。”方以智於明昭宗永曆七年皈依禪門,悔餘蓋因而誤認此作屬佛家撰述,遂與釋法雲所編辭書混淆;是著言必有徵,實爲攷據濫觴。

  《梁書·諸夷列傳·西北諸戎·渴盤陁國》云:“衣吉貝布,著長身小袖袍、小口袴。”彭乘《續墨客揮犀·吉貝布》云:“閩嶺以南多木棉。土人競植之,有至數千株者;採其花爲布,號‘吉貝布’。”

 

 

和陶贈羊長史並引

  “比肩可相如”句,施元之註云:“《戰國策》:淳于髠一日而見七人。宣王曰:寡人聞千里一士,是比肩而至也。

  《戰國策·齊策·淳于髠一日》云:“淳于髠一日而見七人於宣王。王曰:‘子來!寡人聞之:千里而一士,是比肩而立。’”鮑彪註云:“此謂肩相次也。言士難得,千里有一,猶爲並肩。”是田闢疆所言“比肩”迺狀多貌;據此釋義,子瞻詩實難通。“比肩”爲辭習見,《晉書·文苑列傳·袁宏》“公之厚恩未優國士,而與滔比肩,何辱之甚”、《舊唐書·王琚傳》“飛丹煉藥、談諧嘲詠,堪與優人比肩”、《新唐書·文藝列傳·宋之問》“蘇、李居前,沈、宋比肩”等皆謂才堪相媲,張説《四月一日過江赴荊州》“比肩羊叔子,千載豈無才”、戈牢《和主司王起》“聖乾文德最稱賢,自古儒生少比肩”、歐陽炯《題景煥畫應天寺壁天王歌》“後來畫品列名賢,唯此二人堪比肩”等與和仲是語俱用斯意。

 

 

十二月十七日夜坐達曉寄子由

  “缺月初昇犬吠雲”句,張栻註云:“《野人閒話》載杜光庭犬名曰吠雲,臨終命以油塗足、以繒裹之,云可行萬里。”

  杜光庭羽化在後唐明宗長興四年,至宋哲宗紹聖四年已歷一百六十餘歲;子瞻首聯“燈燼不挑垂暗蕊,爐灰重撥尚餘薰”與上句“清風欲發鴉翻樹”皆眼見實録,若按欽夫釋義,狗縱高壽,焉能得享如斯遐齡?岑參《歲暮磧外寄元撝》云:“沙磧人愁月,山城犬吠雲。”和仲蓋化用是語。

 

 

次韻子由浴罷

  “漸使生處熟”句,李厚註云:“《傳燈録》:老宿有語:生疎處常令熱熟,熱熟處故令生疎。”

  《景德傳燈録》未見德載引語。細攷是辭,似有違佛門敎旨,《深密解脫經·聖者文殊師利法王子菩薩問品》云:“如來説法依可化衆生,未熟者令熟、已熟者令得解脫。”

  “返流歸照性”句,趙次公註云:“《楞嚴經》云:一源返根,六根皆照。”

  《佛説首楞嚴三昧經》《大佛頂如來密因修證了義諸菩薩萬行首楞嚴經》俱未見“一源返根”語。《大佛頂如來密因修證了義諸菩薩萬行首楞嚴經》云:“一根既返源,六根成解脫。”又云:“六根圓通,明照無二。”彥材蓋據此自擬成言。

 

 

和陶神釋

  “如今一弄火”句,馮應榴註云:“‘弄火’字見《傳燈録》。”

  《景德傳燈録》《續傳燈録》《增集續傳燈録》“弄火”皆未見。釋超永《五燈全書·南嶽下第三十五世·杭州靈隱具德弘禮禪師》云:“山房老宿,撥灰弄火;五湖衲子,踏雪尋梅。撥灰弄火,文殊境界;踏雪尋梅,普賢面目。”然是書凡例撰於清康熙二十三年,子瞻何從徵引其辭?鮑溶《倚瑟行》云:“泉宮一閉秦國防,牧童弄火驪山上。”和仲蓋用此成言。

  陸鎣評曰:“仙言長生,佛説不死。李長吉詩云:‘幾回天上葬神仙。’坡公《和神釋》云:‘仙山與佛國,終恐無是處。甚欲隨陶公,移家酒中住。’合二詩觀之,可以訂二氏之説矣。”

  史乘、稗説皆未見李賀有能凌虛蹈空事,“天上葬神仙”何從得覩?《新唐書》本傳謂其“辭尚奇詭”,“幾回”云者蓋純出想像。子瞻詩稱“終恐”,顯非確言,而況臨終時有“西方不無”語,於薄伽梵敎當在疑信間。以爲憑此即“可以訂二氏之説”,藝香實太輕覷道、釋。

 

 

新居

  “竹樹散疎影”句,林敏功註云:“杜詩:月林散清影。”

  子仁以“清影”釋“疎影”,未見其切。“疎影”爲辭習見,杜牧《長安夜月》“古槐疎影薄,仙桂動秋聲”謂槐影、李山甫《隋堤柳》“背日古陰從北朽,逐波疎影向南斜”指柳影、釋齊己《靈松歌》“夜深山月照高枝,疎影細落莓苔磯”稱松影,駱賓王《秋晨同淄川毛司馬秋九詠·秋風》“亂竹搖疎影,縈池織細流”、王維《沈十四拾遺新竹生讀經處同諸公之作》“細枝風響亂,疎影月光寒”、許渾《秋日衆哲館對竹》“疎影月移壁,寒聲風滿堂”等與子瞻此詩皆詠竹影。

 

 

和陶西田穫早稻並引

  “休去復歇去”句,施元之註云:“《傳燈録·石霜和尚》:有僧入室,石霜云:休去、歇去,古廟香爐去,一條白練去。”

  《景德傳燈録·青原行思禪師第四世·潭州道吾山圓智禪師法嗣·潭州石霜山慶諸禪師》未見“休去、歇去”語,是辭實載於《五燈會元·青原下五世·石霜慶諸禪師法嗣·瑞州九峰道虔禪師》:“師曰:‘先師道:“休去、歇去,冷湫湫地去,一念萬年去,寒灰枯木去,古廟香爐去,一條白練去。”’”然德初卒於釋普濟編纂前逾五十年,必不能引是言,當另有據。

 

 

被酒獨行遍至子雲威徽先

覺四黎之舍三首·其一

  “家在牛欄西復西”句,李堯祖註云:“李賀詩:家住錢塘東復東。”

  唐卿以“東復東”釋“西復西”,顯屬未確。釋懷濬《上歸州刺史代通狀二首·其一》云:“家在閩山西復西,其中歲歲有鶯啼。”子瞻蓋化用是語。

 

 

和陶王撫軍座送客再送張中

  “莫作往來相”句,施元之註云:“《維摩經》:不使人有往來想。”

  德初以“往來想”釋“往來相”,未見其確。“往來相”爲辭習見佛典,《諸佛境界攝眞實經·金剛外界品》“作金剛拳安口左右,作往來相,猶加語言”、釋湛然《法華文句記·釋提婆達多品》“此中迺使有往來相,而本不移”等皆此類。

 

 

答海上翁

  “海水豈容鯨飲盡,燃犀何處覓瓊枝”句,馮應榴註云:“二句似喻不可窮盡之意。”

  星實語釋“海水豈容鯨飲盡”故當,“燃犀何處覓瓊枝”則難表此旨。子瞻用溫嶠燭怪事,蓋歎奸佞蠹政而無人廓清。

 

 

和陶郭主簿二首並引·其二

  “獨取服食訣”句,查慎行註云:“道書有《服餌要訣》一卷、《太清神仙服食經》五卷。”

  《隋書·經籍誌·子部·醫方類》有“《論服餌》一卷”,《宋史·藝文誌·子部·道家類·神仙》載“《服餌仙方》一卷”,道藏收《神仙服餌丹石行藥法》一卷,未知何者爲釋辭所指。“太清神仙服食經”首見於《舊唐書·經籍誌·子部·醫術類》,署葛洪撰;《宋史·藝文誌》以降,三洞、四輔皆無此題,蓋天水朝時已散佚,不知悔餘何處得覩。

 

 

眞一酒歌並引

  “跏趺牛噍安且詳”句,施元之註云:“《緣覺經》:佛在祇洹,有一比丘患牛呞病,爲長者輕笑。佛爲置數珠,令密誦咒。長者子後遇之,知其誦經,遂絕輕笑。”

  釋藏未見題爲“緣覺”者。曇無讖譯《大般涅槃經·光明遍照高貴德王菩薩品》云:“一切聲聞、緣覺經中,不曾聞佛有常樂我淨、不畢竟滅。”是辭泛指爲緣覺乘所説法,非謂某典別目。不知德初引文究出何書。細攷其言,似有違沙門敎旨,釋窺基《妙法蓮華經玄贊·觀世音普門品》云:“心平性直、語實行敦、齒邁財盈,名爲長者。”見比丘患病而笑、對子説人惡疾,此皆難稱“行敦”,豈堪號爲“長者”?

 

 

歐陽晦夫遺接䍦琴枕戲作此詩謝之

  “赤腳渡水須花縵”句,施元之註云:“《西域記》:西域國人首冠花縵、身衣瓔珞。”

  《大唐西域記》作“首冠花鬘,身佩瓔珞”,德初改字釋義,顯屬未確。即依其意,則謂“首冠花縵”方能“赤腳渡水”;頂戴此物有如斯神效,於理難通。若云裹足以涉,布帛浸水增重,反成累贅。不知子瞻究竟何指,待攷。

 

 

和孫叔靜兄弟李端叔唱和

  “喜聞新國政”句,趙次公註云:“‘新國’指言建中靖國時也。”

  《宋史·徽宗本紀》云:哲宗元符三年十一月,“庚午,詔改明年元”。《續資治通鑑·哲宗憲元繼道顯德定功欽文睿武齊聖昭孝皇帝》云:元符三年十一月,“庚午,詔改明年元曰‘建中靖國’”。子瞻焉能於詔下月餘前預聞未來朝政舉措、知明歲改號爲何?是載五月,“己丑,詔追復文彥博、王珪、司馬光、呂公著、呂大防、劉摯等三十三人官”,和仲所謂“新國政”蓋即指此。

 

 

和黃秀才鑑空閣

  “寫此山河影”句,趙次公註云:“《酉陽雜俎》載佛氏言:月中所有,迺大地山河影也。”

  段成式《酉陽雜俎·天咫》云:“釋氏書言:須彌山南面有閻扶樹,月過,樹影入月中。或言:月中蟾桂,地影也;空處,水影也。此語差近。”“釋氏書言”載《起世經·最勝品》:“以何因緣,月宮殿中有諸影現?諸比丘!此大洲中有閻浮樹,因此樹故名閻浮洲;其樹高大,影現月輪,以此因緣,有諸影現。”“或言”見《錦繡萬花谷》録《淮南子》佚文:“月中有物,婆娑者迺山河影也,其空處海水影。”

 

 

次韻韶倅李通直二首·其二

  “借君瓊珮與霞裾”句,趙次公註云:“退之詩云:乞君飛霞佩,與我相頡頏。”李必恆註云:“《詩·鄭風·有女同車》:珮玉瓊裾。”

  彥材以“霞佩”釋“瓊珮”、北嶽用“瓊裾”解“霞裾”,皆未見確;而況《毛詩》作“佩玉瓊琚”,改字傳義實屬無謂。“瓊珮”“霞裾”爲辭習見,王勃《忽夢遊仙》“乘月披金帔,連星解瓊珮”、韋應物《黿頭山神女歌》“陰深靈氣靜凝美,的礫龍綃雜瓊珮”、牟融《天台》“此地不知何處去,暫留瓊珮臥煙霞”等與《新五代史·南漢世家》“胡子冠遠遊冠、衣紫霞裾”、柳泌《玉清行》“嵬峩丹鳳冠,搖曳紫霞裾”、蘇舜欽《答梅聖俞見贈》“衣之青霞裾,飲以紫蕊露”等俱其類。

 

 

書堂嶼

  “至今人指安禪處”句,馮景註云:“釋典:初禪修五法,四禪離八災患、名不動地,是爲安禪。”

  《翻譯名義集·辨六度法篇》云:“禪那,此云靜慮。”《阿毗達磨俱舍論·分別定品》云:“靜慮初五支:尋、伺、喜、樂、定。”又云:“第四名不動,離八災患故。”山公釋辭蓋據此自擬。是二者皆止觀次第,非即所言“安禪”。“安禪”爲辭習見佛門文獻,《大方便佛報恩經·對治品》“常少慾知足、好樂閒靜,山林樹下安禪靜默”、《佛本行集經·梵天勸請品》“跏趺而坐,受解脫樂,安禪不起”、《大乘瑜伽金剛性海曼殊室利千臂千鉢大敎王經》“住金剛三摩地,坐臥安禪,自然快樂”等皆謂貪著定中禪悅而不願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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