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》天天回回讲
真实的金玉关系
中国学国文卷红学册
安 文
宝玉因居怡红院,又称“怡红公子”,单从居所之名,可见一生抱负——充当护花使者,低身俯就以娱天下女子,就是贾宝玉毕生所愿。
宝玉砸玉
但这位护花人有一处逆鳞触碰不得,便是仕途经济之道。原著第三十二回,怡红院头等丫鬟花袭人,就向我等读者介绍了贾宝玉曾经的劣举,而受到波及的受害者,就是宝钗,原著写:袭人道:“上回也是宝姑娘也说过一回,他(宝玉)也不管人脸上过的去过不去,他就咳了一声,拿起脚来走了。这里宝姑娘的话也没说完,见他走了,登时羞的脸通红,说又不是,不说又不是......自己讪了一会子去了。”——第三十二回。宝钗劝贾宝玉好好读书,并和仕途经济之人多多交结,为将来的前途打下一个底子,宝玉听完大怒,连反驳的话都懒得说,抬脚就走,场面极其尴尬,只留宝钗尬在原地,不一会儿自己悻悻离去。
说仕途宝玉讥湘云
宝玉看不上宝钗规劝,宝钗也相不中宝玉堕落,她的这种情绪,通过海棠诗社折射。第三十七回海棠诗社,众金钗起雅号,李纨起稻香老农、宝钗起蘅芜君、探春起蕉下客、黛玉起潇湘妃子,轮到宝玉时,宝钗看似不经意开了一个玩笑:宝玉道:“我呢?你们也替我想一个。”宝钗笑道:“你的号早有了,‘无事忙’三字恰当的很。”......探春道:“你的号多的很,又起什么。我们爱叫你什么,你就答应着就是了。”宝钗道:“还得我送你个号罢。有最俗的一个号,却于你最当。天下难得的是富贵,又难得的是闲散,这两样再不能兼有,不想你兼有了,就叫你‘富贵闲人’也罢了。”——第三十七回
宝钗给宝玉起了两个雅号,一个是“无事忙”,一个是“富贵闲人”,这当然是开玩笑。但以宝钗积极入世的价值观,给贾宝玉这样的评价,俨然还是有规劝心理隐含其间。
富贵闲人宝玉
价值观差异,似乎足以让二人背道而驰,可实际情况却超乎读者预期——简而言之:红楼里宝玉和宝钗关系,并没我们想象得这么糟糕。原著第八回宝玉大醉绛芸轩,得益于去梨香院作客,而作客理由,则是宝钗生病,宝玉专门过去探望;第二十六回潇湘馆春困发幽情,宝钗入夜探访怡红院,受到宝玉的热情招待,晴雯接待完宝钗,又遇上黛玉敲门,将其拒之门外,原著描述,黛玉在门外听见屋内宝玉、宝钗说笑之声,分明聊得十分愉快;
宝玉大醉绛芸轩
第三十四回贾宝玉遭笞挞,卧病在床,宝钗送来涂抹药酒,见宝玉伤痕累累,一时间感慨流泪,规劝宝玉以后切记听劝。甚至第七十八回,宝钗搬离蘅芜苑后,宝玉过来找人,发现空空如也,和打扫卫生的婆子对话如下:宝玉又至蘅芜苑中,只见寂静无人,房内搬的空空落落的,不觉吃一大惊。忽见个老婆子走来,宝玉忙问这是什么原故。老婆子道:“宝姑娘出去了。这里交我们看着,还没有搬清楚。我们帮着送了些东西去,这也就完了。你老人家请出去罢,让我们扫扫灰尘也好,从此你老人家省跑这一处的腿子了。”宝玉听了,怔了半天。——第七十八回。从婆子所说“从此你省跑这一处的腿子”,可见宝玉日常来往蘅芜苑也非偶事。
比通灵金莺微露意
以上种种细节,似乎矛盾,宝玉不喜宝钗的入世,宝钗也不喜宝玉的颓堕,可两人交往却颇为密切,日常宝钗称宝兄弟,宝玉更是宝姐姐不离口,何以如此?历来解读者分析薛宝钗,对她的入世价值观大谈特谈,直欲令宝玉、宝钗思想对立,这种简单粗暴的理解,可用于其他小说,但不可用于《红楼梦》。
听曲文宝玉悟禅机
第二十二回“听曲文宝玉悟禅机”,引发贾宝玉产生禅机思考的人,不是别人,恰恰就是宝钗:宝钗点了一出《鲁智深醉闹五台山》。宝玉道:“我从来怕这些热闹。”宝钗笑道:“要说这一出热闹,你还算不知戏呢......只那词藻中有一支《寄生草》,填的极妙,你何曾知道。”宝玉见说的这般好,便凑近来央告:“好姐姐,念与我听听。”宝钗便念道:漫揾英雄泪,相离处士家。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。没缘法,转眼分离乍。赤条条来去无牵挂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?一任俺,芒鞋破钵随缘化。”宝玉听了,喜的拍膝画圈,称赏不已,又赞宝钗无书不知,林黛玉道:“安静看戏罢,还没唱《山门》,你倒《妆疯》了。”——第二十二回
台湾学者欧丽娟,解读此处黛玉的反应,认为黛玉并不是简单的吃醋,而是薛宝钗的讲解,全然触动了宝玉的内心,《大观红楼》记:如果只将黛玉在这里的出言讥刺看作是与宝钗较劲的心态下“小性儿”发作的嫉妒反应,实在未免过于泛泛浮浅。固然黛玉本来就会因为宝玉赞美宝钗这位假想情敌而拈酸吃醋,但此情节的意义却绝对不仅于此。试看此重宝玉所赞者,除了宝钗的博学之外,其实唤起了他心灵如此强烈震动最重要的原因,是宝钗对《寄生草》一词中蕴藏的幻灭感与出尘离世之人生归趋,所展现的真切了解与衷心肯定,一方面宝钗具有从“热闹喧哗”的戏曲中看到此一出世离俗之辞藻的眼光,本质上已然具备悟道者的特殊禀赋,而所谓“填得极妙”,更透露出对此一悟道之境界的深刻了解与高度欣赏;至于宝玉听后“喜的拍膝画圈,称赏不已”的反应,则正是对此一解悟毫不保留的最大迎合,连带地也在无形中向传达此一解悟的宝钗大大倾其知己的欣赏之情。——《大观红楼》
一出《鲁智深醉闹五台山》,宝钗这出戏,于热闹戏文而言,是为迎合贾母;但这出戏也是点给她自己的,她能透过这出热闹戏,看到背后“赤条条来去无牵挂”的深层含义,并无意中将这种深意传达给宝玉,这不是故作姿态就能做到的。
回头试想真无趣
后文里,宝玉借此顿悟,发出“从前碌碌却因何,回头试想真无趣”的叹息,黛玉、宝钗则以禅语点化宝玉,宝钗对林黛玉所说的“无立足境,方是干净”十分赞赏,认为这才是真正的大彻大悟,并举出六祖惠能“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”,为黛玉的禅悟作一注脚。通过这些便可看出,所谓宝玉、宝钗的人生观冲突,其实是表面现象,宝钗因有顿悟的感受,所以能理解宝玉,不会因为贾宝玉的“禄蠹讽刺”而生闷气;宝玉也知晓宝钗博古通今,境界深不可测,而不会打心底里厌恶宝钗,更没有与其保持距离。唯一不同的是,宝钗家族使命心和责任感很强,顿悟完毕,仍回归现实,日子总要继续往下过;宝玉则执迷于顿悟,家族未来诸事皆被抛之脑后,等到一切都抛弃干净后,这位曾经的“情公子”就只剩下了无情,宝玉最终悬崖撒手,便是无形证明。